凡煙小說

☆、07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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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黃昏的太陽,我們卻把它當成了黎明的曙光。

——雨果《巴黎聖母院》

到山頂時,離日出還早得很,司芃在上山的路上便已經睡了。

熄火,開車門,淩彥齊站在山頂,底下一條快速公路,各種車子呼嘯而過。淩晨兩點,這些閃爍的車燈不是奔著生存去,就是奔著欲望去。城市之光,也是欲望之火。

司芃醒了,爬出車窗。她白皙的胳膊大腿很快就成為蚊子們的美餐。淩彥齊讓她回車上去,她不肯。他只好拿防蚊噴霧,從脖頸一直噴到她的腳趾。

“夠了,”司芃聞胳膊,“別噴那麽多,一股酒精味。”她斜躺在地上,手背撐著後腦勺,“等會又有人嫌我有味。”

淩彥齊嘻嘻笑,頭枕在司芃的腰間裏仰望淡月疏星。

有時候兩人在外面玩得昏天暗地還不夠,深夜裏像做賊一樣越過客廳,竄上樓梯。聲音再輕,也瞞不過小花。它“喵喵”叫兩聲,司芃過去摸它,朝它“噓”,兩三次後,它的喵聲愈加輕柔。

但偶爾還是會被盧奶奶發現。淩彥齊輕輕往上走,司芃重重往下走:“姑婆你還沒睡嗎?”

“下班回來了?”盧奶奶問她。

“是啊,不好意思又吵到你了。”司芃騙她,說這個月先在酒吧做兼職。雖是夜班,但薪水比在奶茶店裏打工要好。

她腿沒全好,便想讓司芃出去工作,應該是不樂意她和淩彥齊這樣廝混。

可那又能怎樣?姑婆,我越來越管不住自己了。道聲晚安後,司芃也竄上樓,一進主臥,淩彥齊便從背後抱住她。

“你不是說要和姑婆坦白?”

“沒坦白,她也願意讓你住下來陪她。”

“那你明天早上打算怎麽辦,還和在酒店一樣,一大早就溜掉?”

淩彥齊將頭埋在她的肩窩裏:“這樣挺好,感覺像偷情。”

司芃聳著肩笑。這日先是玩了攀巖和射擊,後又跳了兩個小時的舞,還喝了不少酒,她渾身都沒勁,情愫也沒法來得激烈亢奮,它偶爾也會想變成樓下的小花貓咪。她任他推到床上,任他脫衣,任他揉搓,任他折疊。只能喘著氣咬著嘴唇說:“你不是一點點壞。”

“你喜歡就好。”淩彥齊把司芃摟到懷裏,完事後她的臉龐湧上來淡淡的緋紅色,像是上了妝。有粉暈,更顯出肌底的白,像是初下的雪雕成的模樣,愈脆弱、愈動人。

他想摟緊她,摁到自己身體裏去,又怕這禁錮的決心太強,弄碎了她。

“姑婆很喜歡你。”他的手在她臉頰上輕輕畫著圈。

突然冒出這一句,司芃沒跟上他的意識。“嗯?”

“我怕我坦白了,她知道你我的關系,會覺得我對你不好。不坦白,就當她不知道這一切。”

“你哪裏對我不好。”

“我心裏知道。”

就這樣瞎玩,也不全是開心,有時候在舞池裏扭著扭著就覺得憂傷。再加上夜夜晚歸,偶爾還不歸,總會吵到盧奶奶。編借口,編到讓她以為是在哄昔日的阿婆。五年了,以為走了很遠,結果還在原點,還在為男人著迷到如此地步,讓她洩氣。

懶勁一來,司芃便不想這樣夜夜尋歡,白天又曬,更是不願離開小樓。

淩彥齊更不願意離開她。

他再無心思應付彭嘉卉。兩人保持著一個星期見一次面的頻率。吃個飯,隨便聊幾句最近發生的事,看電影聽歌劇打網球等一應正常的交友活動,能免都免。

他自覺,既然把話都說開了,也沒必要在兩人獨處時還保持紳士禮儀。

最親密的也不過是八月份盧思薇的生日宴上,彭嘉卉挽著他的胳膊,他正式把她介紹給在場的家庭成員,以及商業上的合作夥伴。她在那種場合展現出來的優雅大方,比他要矚目。所有人都說,盧主席有眼光。潛臺詞是——誰都知道不是他挑的。

一位平常不怎麽來往的表舅語重心長地說:“彥齊啊,這女朋友不是挺好的,模樣身材、能力家世,樣樣不錯,還要出去尋歡作樂?要收心了。”

淩彥齊當面只淺笑:“謝謝表舅關心。”心裏卻說,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收心,好吧。

彭嘉卉的表現真是裏裏外外的好。淩彥齊說她有心計去捕獲外公的心,她也不生氣,只說:“彥齊,你誤會我了。”又搖頭,“算了,相互不了解才是這個世界本來的樣子。”

之後,便再也不提那天的事。但她終於記起她還有個父親叫彭光輝,說:“彥齊,你要有時間,和我去見見我爸吧。”

她要不提,淩彥齊都以為,這位原曼達董事長是被她活埋了。

那個上午彭嘉卉開車,駛出S市,一直往D市東邊的鹿原山開,開到山腰才停下來。淩彥齊下車一看,此處遠離塵囂。

“這兒有家療養院,我爸在這裏靜養。”往裏頭走,看見一棟三層小樓,外墻爬滿常青藤。彭嘉卉停下,指了指:“就這兒,進去吧。”

正門入口是一條窄而長的玄關,通過它才到客廳。客廳裏有女傭在打掃,聽到腳步聲:“喲,小姐來了。”

三樓的一間臥房裏,淩彥齊見到彭光輝,第一印象還挺意外。幾年前他在電視上見過他,儒雅的中年富商模樣。此刻穿一身暗灰色的睡袍,半躺在床上看書,骨瘦如柴,兩個鼻孔都插著氧氣管。床邊還立著24小時醫療監護設備。

“爸,我來看你了。”語氣冰冷。到了這裏的彭嘉卉,終於卸下那副甜美的外貌。她把淩彥齊拉過去,“這是彥齊,我之前電話裏和你聊過。”

彭光輝坐直,伸出手和淩彥齊握手:“你好。”

“彭叔叔好。”

“媽媽是盧思薇?為何還姓淩?”

“改名字很麻煩,我不太樂意改。我媽也覺得,不姓盧,做起事來還方便些。”

彭光輝看他身後的彭嘉卉一眼,哼哼笑:“有人倒是很喜歡改名字,身份換來換去的。”

淩彥齊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事。想你已日薄西山,又惹人嫌棄,彭嘉卉這個名字,自是沒有郭嘉卉來得好。

他沒什麽和彭光輝聊的,彭嘉卉也沒什麽和父親聊的。呆不到二十分鐘,兩人便離去。

淩彥齊想,估計以後都不會見面了。車子在山路上盤旋,他看車窗外,層巒疊嶂,景色是好。只是離市區遠了點,萬一要醫療救治,一時間也送不下去。

不是一家人,不進一家門,狠心絕情,那都是遺傳。

“我們給他配了醫療團隊,能保證他日常的看護需求,萬一真有緊急狀況發生,會有直升機從那邊過來。我不可能天天來看他,但是該做的我都會做。”彭嘉卉指了指不遠處山谷中的一塊平地。

“我承認你說的,我對他們都沒什麽感情。但我也不是一個唯利是圖的惡人。我和你不一樣,你是獨子,你的媽媽全身心地愛你,你當然不需要用手段去獲得。這個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不會像你,而是像我,用點手段,拿回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。不論是曼達,還是我外婆和我媽留給我的遺產。”

對啊,這樣公開地談論多好,他們之間,不適合披著溫情脈脈的面紗。

“那你是早就知道信托設立時的領取條件?”

“知道。我外婆死後沒多久,黃宗鳴律師就帶了文件過來找我。我的人生軌跡確是按照那些條件一樣一樣去做的。念書,選個我媽喜歡但卻不能從事的專業,創立自己的品牌和事業,努力讓他們看到我在一點點地活出不一樣來。這樣做很過分嗎?彥齊,追逐金錢,就這麽讓你不齒?我倒是想追逐感情,可他們誰給過我感情?”

淩彥齊望向車窗外嘆氣:“我對你沒意見,但也不可能喜歡你。我只是不想再欺騙你,必須說出真實感受。我們對這場婚姻的預期最好能夠一致。在這裏面,我們都不追逐感情。”

“好啊,合作愉快。”彭嘉卉靠向椅背,臉上的笑容有些耐人尋味。

她和新加坡那邊的關系大有進展。收到戒指後,主動打電話過去,說:“請外公來接電話,”郭義謙接了,她遲疑十幾秒,一幹人都等得心焦了,她才叫了聲“外公”。

“對不起。這麽多年,我心裏也很矛盾。”

聽郭柏宥說,老爺子立馬就老淚縱橫:“你這兔崽子,總算肯回家了。”

有了這句話,一時間,郭家所有人都樂意接納這位被他們忽視二十多年的親人。

郭兆旭夫婦來S市出差,行程緊湊,都要抽半天去彭嘉卉的工作室看看。一起陪同的盧思薇,很滿意看到甥舅重聚的場景。回來就質問淩彥齊是不是玩昏了頭,連正事都忘了做。

“什麽正事?”

“求婚。”

“你不是說,她很成熟,知道我是她最匹配的結婚對象。就算不求婚,也一樣會嫁的。”

可他還是在之後的一次約會上把戒指送出去,彭嘉卉也笑納了。盧思薇聽聞後,挑挑眉,便和郭兆旭的太太郭賀美嫻商量訂婚宴的時間地點。初步定在十一月初的獅城。

不找金蓮,是因為現在郭家態度明朗。彭嘉卉的大舅母上次陪著丈夫來S市時,親口對盧思薇說的,嘉卉的婚事,她會當成親女兒的來辦。

等回到新加坡,嘉卉是要改姓的,改姓郭。

姓彭,姓郭,意義完全不一樣。淩彥齊的外公是這麽說的。眾人點頭。

意味著嘉卉能夠拿到的遺產,不止是她外婆和媽媽留給她的。大鳴她也有份。雖然我們盧家不缺錢也不看重錢,但是結親還是要講究門當戶對,資源互換,合作共贏。眾人點頭。

嘉卉能得到郭家的這份認可,也是因為背靠財力雄厚的婆家。眾人再點頭。

只有盧聿宇,望著對面漫不經心玩手機的淩彥齊,心裏別有滋味。

今年剛過三十的盧聿宇,幾乎每天都加班,要到晚上十點後才回去。他已結婚,在和淩彥齊差不多的年紀,在家人的安排下,與一位國有銀行省級分行行長的女兒結婚。

在這之前,他有一個交往七年的女友,學生時代就堅持下來的感情,七年都得不到家人的支持。

畢業後他一度在外面獨立生存,和女友住在一間二十平的小單間裏。有次得急性腸炎,半夜裏疼得受不了,女友半馱著他出公寓,打車去醫院急診科。

吊點滴時,他躺在女友的大腿上,瞧她累壞了的睡顏,以為自己能這樣過一輩子。

只這樣過到第三年,他就受不了,回家認輸,和家人挑中的女孩子相親。他的妻子,在和他相親之前,也有一位交往三年的男友。

男友學歷、能力、家世都不如她,自然也得不到家長的同意。所以剛大學畢業,便急著到處相親。她也答應了,明白只有爸爸手握大權之時,她的人生才有更寬廣的選擇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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